一切都将在最后七秒决定。
球馆的空气凝固成透明的琥珀,三万人的呼吸悬在半空,记分牌猩红地闪烁着:98平,篮球在对方后卫手中不急不缓地拍打着木地板,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秒针,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,我方替补席,有人用毛巾捂住脸;教练双臂抱胸,指关节捏得发白;而基米希——约什·基米希——站在弧顶,汗水顺着他雕塑般的下颌线滑落,浸湿了24号球衣的前襟。
七秒前,是他一记穿越三人包夹的击地传球,助攻队友命中绝平三分,而现在,对手叫了最后一个暂停。
基米希走向替补席,脚步沉稳得不像一个已经鏖战了46分钟的人,队友们纷纷起身拍打他的后背、肩膀,仿佛想从他身上攫取最后的力量,他只接过水瓶,漱了漱口,然后抬头看向记分牌,眼神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,湖底沉着火焰。
“他们最后一攻,一定会找米切尔。”教练的战术板画得吱呀作响,“换防,无限换防!约什,最后时刻,你可能会对上他。”
基米希点点头,没说话,他知道,所有人都知道,对面那个0号,今晚已经砍下41分,是系列赛的得分王,是这座城市新的图腾,而基米希,这个系列赛场均“仅”18.7分的组织后卫,此刻要做的,是在七秒内,成为图腾的掘墓人。
哨响。
对方发球,米切尔果然在牛角位接球,基米希如影随形贴上,胸膛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心脏狂野的搏动,时间开始残忍地流逝:5秒——米切尔体前变向,幅度大到仿佛要撕裂自己的脚踝;4秒——基米希滑步横移,球鞋与地板摩擦出短促刺耳的悲鸣;3秒——米切尔后撤步,强行拉开一丝空间,起跳,后仰。
橙色的球旋转着离开指尖,划向篮筐,弧线很高,像一道将尽的彩虹。
基米希几乎同时跃起,他比对方矮了5公分,弹速也并非顶级,这一跳,靠的不是天赋,是46分钟积蓄的、对胜利近乎偏执的饥渴,是肌肉记忆里千万次防守演练铸成的本能,他的指尖,在篮球升至最高点、即将开始下落的那毫厘之间,感到了皮革粗糙的纹理。
不是盖帽,他甚至没有碰到球。
他只是用指尖,极其轻微地、像春风拂过柳梢般,改变了球的旋转。
时间归零的蜂鸣器尖锐地撕裂寂静,篮球在筐沿上,调皮地、残忍地,弹跳了四下。
第一下,弹向左侧,全场倒吸冷气。 第二下,弹向右沿,有人捂住了眼睛。 第三下,垂直弹起,仿佛在犹豫。 第四下……它滚出了篮筐。
轰——!球馆瞬间被己方替补席爆发的声浪吞没,队友们疯狂地冲向基米希,而那个始作俑者,落地,转身,没有庆祝,只是平静地望向另一端,米切尔跪倒在场地中央,双手抱头,仿佛无法相信神迹的陨落。
加时赛。
五分钟,是体能榨干后的炼狱,是意志燃烧殆尽前的最后挣扎,双方球员拖着灌铅的双腿,每一次跑动都像在深水里跋涉,得分变得无比艰难,犯规开始增多,罚球线上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。
99平,101平,103平……比分犬牙交错,每一次领先都像沙滩上的字迹,瞬间被潮水抹去。
加时赛最后19秒,103平,球,再一次,被交到基米希手中。
这次没有暂停,整个世界都知道,这一攻属于他,对方两名球员立刻上前夹击,像钳子合拢,基米希运球后退,目光扫过球场,左侧底角,队友被死死盯住;右侧45度,没有机会,计时器无情地跳动:10,9,8……
他没有选择传球。
在两人合围完成的最后一瞬,基米希一个幅度极小的in&out运球,球从右手交到左手,身体随着一个幅度逼真的投篮假动作向上微微一耸——仅仅这一耸,两名防守者如同被无形的手向上提了一寸,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缝隙里,基米希沉肩,加速,从两人之间那稍纵即逝的狭缝中,挤了过去。
面前是补防过来的第三名球员,对方的中锋,一堵2米10的移动高墙,基米希没有减速,没有变向,他迎着那堵墙起跳,在空中,将自己拧成一道扭曲的麻花,右手托球绕过对方封盖的巨掌,手腕柔和地一抖——
球离开手指,终场哨响。
篮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,长得像一个世纪,它没有旋转,轨迹平直得令人心慌,却在触及篮板的一刹那,仿佛被施了魔法,柔和地反弹,擦着篮筐内侧,旋转着,钻了进去。
绝杀。
真正的、毫无争议的、读秒绝杀。
基米希落地,踉跄了一步,被狂扑过来的队友淹没,人潮将他举起,震耳欲聋的“MVP”呼喊声几乎要掀翻球馆顶棚,闪光灯将他苍白的、布满汗水的脸照得如同神祇,他抬起头,望向漫天飞舞的彩带,眼神越过狂欢的人群,越过这座沸腾的球馆,似乎看向了更远的、尚未抵达的地方。
赛后的更衣室,香槟的泡沫淹没了疲惫,有记者将话筒挤到他面前:“约什!最后那两攻,面对那样的防守压力,你在想什么?”

基米希用毛巾擦着头发,沉默了几秒,才慢慢说:“最后七秒防那一球,我没想盖帽,我只想干扰他,哪怕一点点,最后那一攻……我没想传球,也没想造犯规。”
他顿了顿,更衣室安静下来。
“我只是想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,“把那个该死的球,放进那个该死的篮筐。”
更衣室再次爆发出笑声和欢呼,而在这一片喧嚣中,基米希拿起技术统计表,看了一眼——22分,15助攻,9篮板,2抢断,以及,最后那一次无法用数据衡量的指尖触碰,和一次注定载入史册的绝杀。

他放下统计表,闭上了眼睛,耳边是山呼海啸的余音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篮球的触感。
抢七之夜的王者,在巅峰的喧嚣之中,已经听见了下一场战役,在远方隐隐传来的号角,传奇今夜铸就,而传奇,永不满足。
发表评论